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曾经如日中天，大有迅速赶超战后领头羊——美国的气势。日本产品横行天下，为本国赢回了源源不断的贸易顺差；日本的资本雄冠全球，差一点把整个美国都买下来；日本的银行规模庞大，一度占据世界十大银行中的八家。但是，如此强大的经济帝国，却在美国的精心设计下，突然迷失了方向，陷入了长达14年的经济低迷。

　　如今仍然强大、且一枝独秀的美国当年曾一度出现衰落的迹象：制造业面对日德的竞争处于下风；美元面对庞大赤字不得不于1971年宣布与黄金脱钩；美国金融机构的巨无霸地位也纷纷让位给日本。在此情况下，美国商界于1983年提出了《摩根报告》，并使之成为美国**对付日本的国策。在该报告出台之前，美国一直沿用贸易施压的办法，要求日本进一步开放商品市场，刺激内部需求，降低进口壁垒，扩大美国对日本的出口。但在报告出台之后，美国**就转而实施金融战略来对付日本。

　　日元大幅升值——1985年9月日本被迫与美国签订了“广场协议”。按照该协议，日元在此后17个月内升值了57%。日元升值吸引境外热钱大量涌入日本，一方面形成了推动日元进一步升值的市场力量，另一方面为房价、股价的疯涨提供了资金层面的强大动力。日本的经济泡沫实际上就与美国压力下的盲目升值政策有直接关系。

　　保持比较低的利率水平——日本从1986年1月开始下调利率，其贴现率共下调五次，一直降至1987年2月的2.5%。流动性泛滥和过低的资金成本，是资产泡沫不断膨胀的重要原因。仔细研究那段历史就可以发现：日本出现宽松的货币环境，是日元升值及美国实施货币**的战略所致：日本国内货币太多，主要是日元升值后大量热钱流入造成的；日本采取降息的政策主要是因为日元升值曾经导致日本经济出现“升值萧条”，而且与较高利率一道吸引更多的热钱流入境内；日元保持低利率同样是美国强烈干预的结果。1987年2月日本被迫签署了以利率调整为主的“卢浮宫协议”。根据该协议，日本将2.5%的低利率一直维持到1989年5月。

　　开放日本金融市场——《摩根报告》的核心内容之一就是敦促美国**向日本施压，要求其尽快开放金融市场。此举的目的，一是为美资金融机构获取更多的业务机会；二是协助美资机构汇入资金，用“市场力量”来推动日元更大幅度地升值，并趁机从中获取汇兑收益；三是让风险管理能力更强的美资在泡沫形成阶段扩大投资，在泡沫即将破灭之际迅速逃走，从而攫取市场大起大落的红利，并陷日本企业和银行于险境。

　　加快日元国际化步伐——在美国压力下，日本从1983年10月开始陆续推出日元国际化的措施，包括允许国际贸易用日元结算，允许非居民购买境内股票，允许日本企业到境外自由投资，扩大向居民发行的欧洲日元债券规模等。这些措施从表面上看是为了提高日元的国际地位，但骨子里却同样是一步杀招：通过日元国际化，国际热钱可以更方便地跨境划转和自由兑换；“市场力量”也可借机推动日元持续升值，从而在制造资产泡沫、削弱日本制造业竞争力的同时，为投机者获取可观的汇兑收益和投资收益。

　　通过以上四种途径，日本经济逐渐陷于不利局面。日元大幅升值直接损害了其制造业的对外竞争力，为美国制造业反超日本奠定了基础；日元升值吸引大量热钱流入房地产市场，日本各产业逐渐因房价、租金和工资上涨而丧失原先的竞争优势。日本企业被迫将投资重心转往低成本国家，其国内的经济发展陷入后继乏力的境地；热钱流入和被迫实行的低利率政策，催生了空前严重的资产泡沫。1985-1989年底，日本六大城市的房价上升了3倍以上，日经指数猛涨了207%；在资产泡沫破灭之后，日本居民和企业的财富严重缩水，消费和再投资能力受损，宏观经济因此而长期徘徊不前；热钱流入形成巨额外汇，泡沫膨胀产生庞大账面财富之后，日本在美国又买房产又搞收购兼并，表面上非常风光。但是，当上世纪90年代日本陷入衰退之后，其企业和金融机构却因自身困难重重，不得不贱卖在美资产。

　　在市场繁荣时代，日本的银行、企业大量投资股票和房地产，有的甚至以投资品作押向银行申请贷款，然后再把贷款投入市场，形成贷款→ 投资→ 抵押贷款→ 再投资的恶性循环。由于日本房价1990年狂跌了46%，日经指数当年度下跌了40%，此后更是一路下滑，到2003年3月已经从1989年底的39000点下跌至只剩下8000多点；因此，许多企业在投资中损失惨重，日本金融机构的不良贷款也急剧增加，财务状况迅速转趋恶化(如今世界前十大银行中只剩下一家日本银行了)。

　　日元国际化因日本企业和金融机构的衰落而陷入停滞状态。到目前为止，国际上很少有商品用日元来计价，日元投资产品所占比重也很低。日本在美国的游说下一心想靠日元国际化来重温其大国之梦，并获取铸币税收益，到头来却轰然倒在亲密盟国的算计之中。

　　警惕过度升值风险

　　美国通过实施金融战略遏制日本经济的历史，值得中国警示。

　　与上世纪80年代日本相比，中国近几年也有比较多的贸易顺差，顺差背后都有内需不足的原因，顺差之中也都包含有因升值预期而混入的大量热钱。与日本不同的是，我国的内需不足主要是三农、医疗、住房、教育等问题造成的，而日本则与腹地不够深有关；我国外向型经济是全球产业向中国梯度转移的结果，外资在出口格局中占据主导地位，而日本当年的出口则以民族品牌为主；我国顺差太多生产成本低、生产要素未完全市场化有较大关系，而日本当年则已经较好地解决了这些问题。

　　对美国而言，中国与当年的日本也有两个很大的不同点：一个是中国的顺差主要是外商投资企业创造的，美国企业在中国投资虽然扩大了美中贸易逆差，但也给美国带来了可观的国民收入和企业利润；另一个是中国的产业与美国有很大的互补性，并不像当年日美企业那样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

　　尽管中美利益有很多相关性，但我们仍能看到，美国采取了几乎与当年相同的战略：一方面要求中国扩大进口，刺激内需，促进对外贸易的平衡；另一方面在金融领域提出了加快升值步伐，实现汇率自由浮动，扩大金融开放，推进资本项目可兑换等诉求。与美国**相呼应的是，几乎所有美资金融机构的经济学家都在向中国推销升值有益理论；所有的美资大行都已购入人民币资产，包括存款、债券、股权、房产及不良贷款包等；美资机构目前已获得开展全面银行业务的机会，参股多家中资银行，并实质控制广发和深发展这两家全国性商业银行。

　　从当前的经济形势看，人民币在内外压力下持续升值，形成一面倒的、强烈的升值预期；热钱流入并沉淀下来的资金规模已超过8000亿美元，一旦泄出，其危险性极大；由于流动性泛滥，人民币利率在2007年初之前一直保持在2.5%以下的低水平，加上供求失衡及其他一些原因，近几年来房地产泡沫被越吹越大，股市市盈率在去年曾一度攀升至69倍；在资产泡沫业已形成的情况下，我国与1989-1990年的日本一样，转而实施从紧的货币政策，股市在泡沫破灭、资本市场固有问题及货币政策的影响下一路狂跌，房地产市场也出现成交量急剧萎缩以及一些房企的资金链断裂的情况；股市大起大落，居民财富严重缩水，投资者信心明显受损；企业资金和银行贷款被大量投入股市和房地产市场，其中非金融企业被投入股市的资金去年曾经达到流通市值的一半，这些企业今年大多处于投资亏损的状态；正常资金和热钱流入后形成天量外汇储备，**和企业的对外投资冲动在风险管理较弱和人才储备不足的情况下不断滋长，某些投资已出现巨额亏损；人民币升值、租金上升、工资上涨已导致一些企业外迁，大量的纺织、服装、制鞋、玩具、五金等劳动密集型企业已接近亏损，许多企业甚至已濒临破产；在美国的影响下，美元贬值和国际性投机资金已大幅推高能源和原材料价格，带来明显的通胀，削弱依赖制造业的中印等国的竞争优势(美国以服务业为主，对初级产品依赖不大)。

　　防患五策

　　针对以上种种现象，我认为中国应尽早形成完整的应对策略。

　　一是宏观、贸易、货币、金融监管各部门应形成合力，出台一份国家级、综合性的应对未来金融危机、应对贸易失衡及人民币汇率问题的战略。

　　二是解决贸易失衡问题要从根子上着手，慎用频繁升值手段，对贸易失衡的根本原因——环保、安保、社保不足人为降低了产品成本，教育、医疗、住房、三农问题解决得不够好造成产品外溢，土地、能源、民工工资等生产要素价格偏低导致中国补贴发达国家等，要着重解决。

　　三是我认为，热钱大量流入与人民币单边预期密切相关，不能仅从表象着手。

　　四是人民币利率在2007年初之前一直低于2.5%。这一低利率政策与过往若干年房价飙升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

　　五是在金融不够健全的前提下开放金融市场、推进本币国际化，是很危险的。目前，我国的上市公司、证券公司、保险公司和银行的素质都相对较差，严重缺乏实务经验的积累和市场急剧动荡的考验。过早地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过快地开放金融市场，将可能使中国陷入一场惨烈的“货币**”之中。
姜艾国   21世纪经济报道